第1章 (第1/1页)

    暖融融的晨光漫过雕花窗格，将一室幽幽的熏香烘得愈发缱绻。

    沈棠半倚在锦堆里，身子懒懒散散地歪着，乌墨般的长发如流水般倾泻，顺着细腻的颈侧滑落腰际。

    发丝微凉，蹭着肌肤惹得他微微瑟缩，身后的丫鬟手执玉梳，一下下轻柔地梳理着，梳齿划过发间，带出细碎绵软的声响，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。

    他本就是沈家捧在掌心里长大的宝贝，自小锦衣玉食，千人疼万人纵，养出一身明艳又骄纵的性子。

    眉眼生得极好，眼尾天然带着一点浅浅的上挑，此刻半阖着眼，长睫垂落，在白皙面颊投下浅淡阴影。

    唇角勾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，看着娇憨，又透着股浑然天成的张扬。

    “阿桃jiejie，轻点儿呀，扯到我头发了。”

    他微微偏过头，殷红的唇瓣抿了抿，语气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娇嗔，肩头轻轻晃了晃，像只被惊扰了的雀儿。

    指尖无聊地绕着胸前一缕长发打转，腕间银铃随着动作叮铃轻响。

    昨日寻来的那支红玛瑙簪子别忘了，配月白锦袍最是好看。今日出门跑马，可不能被那帮家伙比了去。”

    阿桃低眉顺眼地应着，手上力道放得更柔：“公子放心，都替您备着呢。”

    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
    沈棠得意地扬了扬下巴，眼底光彩流转，满是不谙世事的鲜活。

    他心里早把今日的行程盘算得明明白白，上午跑马嬉闹，午后去街巷尝清甜的果子酿，入夜再约着好友听曲玩乐。

    这般逍遥日子，他过了十数年，早已习惯了无忧无虑，从不用去想府里的权谋算计，更不知世间疾苦为何物。

    整间内室静逸温柔，唯有梳发声与少年轻快的低语交织，一派岁月安然。

    可这份平和，终究被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硬生生撕碎。

    “少爷！少爷！大事不好！”

    门外的小厮跑得跌跌撞撞，呼吸粗重，连府中最基本的规矩都抛到了脑后，隔着门扇便急声呼喊，声音里满是惶惶不安。

    “前厅彻底聚满了人！族里所有祖老，还有一众德高望重的长辈全数到齐，面色都沉得厉害，勒令您立刻过去，一刻都耽误不得！”

    玉梳骤然停在发间。

    阿桃脸色一白，下意识屏住了呼吸。

    沈棠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，方才还灵动飞扬的眉眼一点点敛了下去。

    他慢慢坐直身子，原本松弛的脊背悄然绷紧，垂在身侧的指尖不自觉蜷起，掐进掌心。

    沈家族中祖老何等威严，平日里深居简出，别说全员齐聚前厅，便是寻常议事，也极少露面。

    如今这般兴师动众，又催得如此急迫，任他再娇纵懵懂，也嗅出了几分风雨欲来的味道。

    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沉沉压住，莫名的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，不安的念头疯长。

    他素来天不怕地不怕，可面对一众神色凝重的长辈，心底还是泛起阵阵慌乱。但骨子里的傲气让他不愿露怯，往日里肆意嬉闹的心思荡然无存，眼尾那点天生的媚意，此刻也染上了一丝茫然与紧绷。

    他咬了咬柔软的下唇，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，故作镇定地开口，只是声音已然少了几分方才的轻快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：

    “知道了。取衣衫来吧，我这就过去。”

    他心里清楚，前厅等待他的，绝不会是什么好事。

    天光沿着长廊的雕花木柱缓缓铺展，褪去了内室里暖融融的熏香与软意，前厅里空气沉滞，连呼吸都透着几分压抑。

    沈棠拢了拢身上的锦袍，脚步慢了几分。往日里他穿行府中总是步履轻快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跳脱与张扬，此刻被满室肃穆的气氛裹住，心底那点不安愈发清晰，却依旧下意识挺直脊背，不肯露半分怯意。

    大厅两侧的座椅坐满了沈家辈分最高的祖老与一众主事长辈。

    可一道道目光落在他身上，审视、斟酌、同情、怜悯还夹杂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。

    沈棠在厅中站定，微微抬着下巴，还是往日那副被宠惯出来的娇纵模样，只是眼底多了几分疑惑。

    他长到十六岁，在沈府安然度日，长辈们向来对他宽和纵容，尤其是沈夫人从小对他疼惜有加，从未有过这般剑拔弩张的场面。

    “各位祖父，叔伯，忽然传唤我前来，究竟是出了什么事？”

    他开口，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，依旧没将眼前的凝重放在心上。

    上座一位白发垂肩的老祖轻轻抬手，示意周遭下人尽数退下，偌大的前厅瞬间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“沈棠，你自小在沈府长大，我们沈家上下，待你向来不薄啊。”

    老人声音平缓，听不出喜怒，“今日唤你过来，是有一件多年前的旧事，不得不对你讲明。”

    沈棠眉梢微挑，心底的疑惑更重，安静听着下文。“多年前府中一番变故，致使血脉嫡子流落在外，阴差阳错之下，你入了沈府，以沈家少爷的身份，安稳生活至今。”

    老祖缓缓道出原委，语气留着余地，并未用太过刺人的字眼。

    “你并非沈家正统血脉，今流落在外的那位，已然寻回归府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落在耳中，如同一道惊雷。

    他脸上的雪色一点点敛去，怔在原地，指尖悄然攥紧了衣料。

    什么叫他并非沈家血脉？

    他活了十数年，锦衣玉食，众星捧月，一直以为自己便是这沈府名正言顺的主子。

    还未等他理清纷乱的思绪，厅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，一名青衫少年被管家引着走入前厅。

    来人身形清瘦，面色带着长久调养也难掩的苍白，眉眼温润柔和，瞧着一副体弱多病、性情温良的模样，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。

    老祖看向沈棠，语气依旧留着几分情面。“但念在你在沈府生活多年，府中上下也有几分情分，我们不会将你直接驱逐出门。从今往后，便按沈家远房表亲的规制安置你，照常发放月例，拨一处偏僻院落供你居住，衣食用度，一概依照族中旁支子弟标准安排。”

    这话算是给足了退路，没有一朝一夕便将他打落尘埃，可对于做惯了嫡系少爷的沈惊鹊而言，已是天差地别的落差。

    往日里他呼奴唤婢，出手阔绰，整座沈府任他穿行玩乐，如今却要降为旁支表亲，搬出常住的主院，守着一处偏僻小院度日。

    慌乱之际，他下意识转头望想往日最疼爱自己的母亲。

    往日里他受了委屈、闯了祸事，第一个找的人便是母亲。

    这位温柔的妇人永远是他最安稳的依靠。此刻他睁着泛红的眼，目光恳切又无助，直直看向对方，满是少年人走投无路时的求助，盼着对方能像从前一样护着自己。

    可沈夫人的视线自始至终都没有落在他身上。

    在真相道出的瞬间，她早已按捺不住情绪，快步走向方才进门的少年。

    多年骨rou分离的心疼与愧疚在此刻尽数爆发，她伸出双臂，牢牢将失而复得的亲生儿子拥入怀中，肩头不住颤动，压抑的哭声低低响起。

    “我的儿啊，这些年，苦了你了……”

    温热的泪水打湿了少年的衣襟。

    她沉浸在母子重逢的悲喜之中，彻底忽略了不远处，那个被她养育十六年、正眼巴巴望着她求助的少年。

    他慢慢收回目光，心头凉了大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