/a/lilia href=/205/205690/16916519.html克制隐忍 (第1/1页)

    周仲槐说完，略顿了一顿，头埋得更低了，声音里带了几分小心翼翼：“陛下，温针之法需取手足xue位，臣不便施术。只是今夜除夕，太医院里几位擅针法的老医女都回家省亲去了，一时间寻不着人……”他额头又沁出一层薄汗，话在舌尖上转了两转，忽然想到什么似的，急忙接道，“倒是上月院里新来了一个医女，姓苏，年纪不大，家中父母都没了，孤身在太医院打杂学艺。这丫头虽说资历浅，但针法还算稳当，人也老实本分。陛下若是允准，臣这就唤她过来打个下手，具体xue位由臣在外间口述指点，她只管动手。”

    柳历鹤的目光在他头顶停了一息，面上依旧是那副阴沉的表情，看不出是同意还是不同意。周仲槐伏在地上，大气也不敢出，只感觉那道目光压在自己后脊梁上，沉甸甸的，像一块冰。片刻后，柳历鹤终于开口，声音不高，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
    “让她进来。”他说。顿了顿，又道，“你若教错了，你知道后果。”

    周仲槐连声应是，手脚并用地爬起来，退出内殿去传人。郑喜早已机灵地朝殿外小跑而去，不多时便领了一个身穿浅青色医女官袍的年轻女子趋步而入。苏医女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，生得瘦小单薄，一张脸算不上漂亮，倒也干净端正。她显然是被这阵仗吓着了，进殿时脚步都有些发虚，低着头，眼睛死死盯着自己脚前的砖缝，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。

    “臣女苏氏，叩见陛下。”她跪下去行礼，声音细得像蚊子哼，额头贴在冰冷的地面上，半晌不敢抬头。

    柳历鹤没有看她。他的目光从跪在地上的苏医女身上掠过，像是在看一件尚可一用的工具，连“免礼”都懒得说。

    “起来。该做什么做什么。”他的声音不高，语气淡得像在吩咐添一盏灯油，但紧接着转向周仲槐时，那语调里便多了一层不动声色的寒意，“该怎么做你知道，今夜他若是有半点闪失，你这院判也做到头了。”

    周仲槐后背一凛，连声应是，再不敢多耽搁半息，当即直起身来，压低声音对苏医女快速交代了xue位和手法。苏医女跪在榻前，手指微微发颤，却也知道此刻容不得半点差错，深吸了两口气，便从针匣里捻出了第一根银针。

    她刚要上前，柳历鹤却先她一步动了。他侧身探入纱帘之内，整个人被垂落的玄色帘幕半遮半掩，只余一道颀长的背影落在帘外的烛光里。

    他弯下腰，亲手将覆在柳昭岁身上的白狐皮毯从脚踝处一路往上掖，每一处都仔细压实，直拉到锁骨以上，只留出手足施针所需的部位，那动作不紧不慢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。

    掖好之后他退出帘外，又将纱帘仔细拢了拢，只留了一道半尺宽的缝隙。他看了苏医女一眼，那目光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，只是示意她可以上前。

    苏医女垂着头趋步走到帘前，犹豫了一瞬。帘内烛光昏暗，纱帘厚重，她若站在帘外，只能借着缝隙里透出的一点光摸索xue位，可她针法本就谈不上精熟，隔着帘子盲取xue位，万一扎偏了，她这条命今天就算是交代在这了。

    她咬了咬下唇，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：“陛下，臣女需看着xue位下针。”柳历鹤没有应声，只是微微侧了侧头，算是默许。苏医女如蒙大赦，矮着身子，小心翼翼地侧身入了帘内。

    帘幕在她身后并没有重新合拢，烛光透过玄色纱料，也算将榻上的光景映清。她不敢乱看，目光只死死盯着榻上人露出的手腕和脚踝，连呼吸都放轻了，从针匣里捻出第一根银针，借着帘内那一小方的光，对准合谷xue稳稳扎了下去。

    施针的过程安静而迅速。手腕上的合谷、曲池，脚踝上的足三里、太冲，银针一一落下又捻出，手法虽谈不上多精妙，胜在稳当。柳昭岁在昏睡中微微蹙了一下眉，手指无意识蜷了蜷，踝间银铃轻轻响了一声，便又安静下来。苏医女收好最后一根针，退出帘外，重新跪下。

    “回陛下，针已施完。殿下经络已通，寒气渐散，待汤药服下后若能安睡发汗，明日热退便无大碍。”

    周仲槐也在一旁躬身补充：“汤药已在外间煎好，趁热服下即可。今夜臣等在外殿值守，若有任何变故，随时听候传召。”

    柳历鹤没有多言，只抬了一下手指。郑喜立刻会意，领着周仲槐和苏医女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内殿。隔扇门重新合拢，满室再度陷入一片厚重的寂静。

    更漏声隐隐从外殿传来，已是子时三刻。除夕夜不知不觉地过去了，新岁在无人庆贺的风雪中悄然来临。

    往年这个时候，整座皇城早就该被烟花爆竹声淹没了。崇明殿前上要放足足半个时辰的烟火，烟花次第升空，金蛇银龙在夜空中炸开，映得宫城的琉璃瓦流光溢彩。

    他的岁岁最喜欢这个，每年除夕守岁，他都会赤着脚跑到殿外的汉白玉阶上，仰着头看那些烟花，痴痴地笑，铃铛在炮竹声里叮叮当当地响，分不清是他在笑还是铃铛在笑。

    可今夜什么也没有。

    没有烟花，没有爆竹，没有守岁的欢笑。整座皇城静得像一座空城，只有风雪扑簌簌地落在琉璃瓦上的声音。崇明殿前那些早就备好的烟花箱子还堆在角落里，被雪覆了厚厚一层。

    没有人敢去点。

    天子在雪夜里追了半宿的人，谁还敢在他眼皮底下放什么烟花。禁军们沉默地在宫道上巡逻，火把在风雪中摇摇曳曳，映着满地的积雪和空荡荡的甬道。

    榻边烛台上只留了一盏烛火，暖黄的光映在玄色帷幔上，将满殿的暗沉镀上了一层极淡的金晕。

    柳历鹤在榻边又坐了片刻，没有急着动。他看着榻上的人，那张脸已经完全恢复了血色，不再是方才那种冻得青白的死气。莹润的粉白，睫毛长而密，在烛光下投出两小片扇形的阴影，眼角那颗红痣嵌在那片莹白里，秾艳得像是被朱砂点上去的。呼吸平稳而均匀，嘴唇微微张着一条缝，引诱着让人去碾压、采摘。

    他伸出手，指背轻轻滑过那道从眉骨到下颌的弧线，动作极慢，像是在描一幅怎么也看不厌的画。然后他收回手，站起身，解开了玄色龙袍的领口。

    外袍落在地上，中衣落在地上，玄色的衣料一层一层堆叠在黑色砖石上，被烛光映出微微的光泽。

    他赤裸着身体重新坐回榻边。烛火将他的身形从暗处勾勒出来——肩背宽阔如山脊，肌rou线条分明却不粗蛮，是那种久经沙场淬炼出的精壮，每一寸骨骼与肌理都透着一种历经杀伐之后沉淀下来的力量感。

    他的腰腹紧实，胸膛厚实，手臂上残留着年轻时挽弓持槊留下的旧日痕迹，他的面容在烛光下显得愈发俊美深沉，眉眼如刀裁墨画，鼻梁高挺，薄唇微抿，下颌线条凌厉而分明。

    近四十岁的年纪在他脸上留下的不是风霜，而是一种被权力与岁月共同打磨出来的成熟韵味，像一坛封了多年的烈酒，不张扬，却让人不敢轻易靠近。

    他掀开那层白狐皮毯的一角，将自己也拢了进去。那具精壮的身体与榻上纤细柔软的身子贴在一起，像是黑铁裹住了一团白瓷。